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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很久没更新了,随便发个短小酸甜文,改编自《宋庆龄全传》、《战时圆月今夕朗》、《溯》。博人一哂而已。
上正菜:
行行重行行
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
中国 上海
著名的骨科医院——牛惠霖兄弟骨科医院。
孙菁熟练的翻看病历,检查患者,嘘寒问暖,打针换药,忙得不亦乐乎,完全无视病房门口一个怯怯的纤弱身影。直到再也无事可做的时辰,才轻叹一声,认命般地迎向那满含着期待的眼神,抬手摸摸她乌黑的麻花辫,柔声说道:“阿梅,回去
阿梅清凌凌的大眼睛忽闪忽闪,转瞬就蒙上了一层尘色,手底下揉捏着碎花衣衫的下摆,忐忑的说:“可,可是,老爷他可生气了……”
孙菁挑眉,便有一丝锐气从原本秀美婉约的眉峰倾泻而出:“哼,我要是回去了,他更生气,肯定又要念上十遍八遍的‘悔不该当初送你出国学医,如今整日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。’我们院长可是
孙菁言语爽利,侃侃而谈,将父亲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。小丫鬟阿梅也不禁笑了起来。
“好了好了,回去照我说的做就是了。我这儿忙着呢。”孙菁边说边把家里派来的“说客”送走了。
孙菁出身名门,是家中唯一的千金,却自幼有着“巾帼不让须眉”的志气。及长,目睹疮痍满地,耳闻哀鸿遍野,遂立志救民之疾苦,东渡日本学医,如今刚刚学成归来,满心满脑的“新青年思潮”,才不想在劲头儿上回家听父母念叨“女则”、“相亲”之流。好在哥哥很是支持她,时常在家周旋,帮了她不少忙。
院中百合苍白,皓月凌空,洒下带泪的月华,一点点淡青、一片片银白,映照着窗边那道忽明忽暗的身影。孙菁就那样静静的守候在那里,如白杨般挺立,纤纤柔荑摩挲着手心的一把木梳,带着不可名状的淡淡心伤,仿佛已等待了亘古的岁月,从未稍离。
1931年 上海、
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
那里有森林煤矿
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
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
那里有我的同胞
还有那衰老的爹娘
“九一八”,“九一八”
从那个悲惨的时候
“九一八”,“九一八”
从那个悲惨的时候
脱离了我的家乡
抛弃那无尽的宝藏
流浪!流浪!
整日价在关内流浪
哪年,哪月
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
哪年,哪月
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
爹娘啊,爹娘啊
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?
——《松花江上》
悲壮的歌声回荡在阴冷的街巷,那哭泣也似的音调、那词中凝聚的血与泪,强烈地感染着爱国的中华儿女们。行进的队伍不断壮大着,终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浪潮。
那是一场由爱国学生们发起的抗日救亡游行,九·一八之后,这样的游行不遑枚举。如同以往的游行,抗议者们在日本驻华机构前滞留,愤怒的焚烧着日货和太阳旗、高喊着“还我河山”的口号。这样的冲动很快便招来了日军的残酷镇压,在大刀、水龙、皮鞭、木棍和枪刺的袭击下,有人倒下了、有人被捉了,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热土。
衣服破了、头发乱了,孙菁拼命的奔跑着,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呼啸的风声、还有身后日本兵的追赶声。她突然想哭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悲辛——为什么在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上,她却要被一群外族驱逐践踏!
她泄恨也似的大步向前冲着,直至被路尽头的土木工事拦下。几把黑洞洞的机枪对准了她,持枪的士兵大声喝令她止步。她愕然抬头,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慌不择路中闯入了国军驻地。
真是可悲又可笑,日本兵拿枪对付她,中国兵竟也拿枪指着她。日本兵的追赶声越来越清晰,孙菁傲然的挺直了脊梁,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,准备去迎接她逃脱不了的命运。
命若悬丝间,一个铿锵有力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觅声回望,恰恰落入一双深炯的黑眸中——那是一位英拔的国军少校
“报告长官!”警卫兵迅速上前说明了情况,那少校倏一皱眉,沉声呵斥道:“把枪放下!”士兵们听令而行,少校上前一步把孙菁摁入了沙包垒筑的掩体后,毫不怜香惜玉的命令道:“躲好了,别给我惹麻烦!不容她异议,他已转身,毅然的指挥守军各就各位:“把门给我守好!”他低沉的声音特有一股镇定自若的气度,让人不由自主的安心下来。
追踪至驻地的日本兵在门前用生硬的中文叫嚣着交人,把门的士兵冷着脸拒不认帐,日本兵开始挑衅惹事,少校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,所有的枪一齐上膛对准了门外的跳梁小丑。
势单的日本兵被这锋芒逼人的气势震慑住,畏缩着后退开几尺。少校命令翻译传声道:“这里是中国,一切由中国人说了算!想闹事的,先问过这枪杆子!”几句话,听得孙菁和一干士兵热血沸腾,体内的自豪与自傲不由自主的被激发了出来,士兵们越发挺直了身板,手中的枪弹蓄势待发。
日本兵见势不妙,虚张声势了几句便灰溜溜的撤走了。警报解除,士兵们竟有种打了胜仗的畅快淋漓——低眉顺眼的一让再让从来就不是这些七尺男儿的本意。
孙菁整整衣冠,婷婷起立,对着那少校款款一揖,“多谢长官!”她真诚的赞道:“您是个有担当的汉子,希望有一天,您能带着您的兵把日本人赶出中国!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“站住!”少校就像训诫手底的士兵般训诫着她,“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,现在满大街都是见学生就抓的日本兵!不要枉费我救你的一番苦功,晚点我派人送你走,跟我过来!”训毕,他掉头向内里走去,孙菁稍作思量就跟上了,这个人哪,轻易就能博取他人的信赖。
她随他走进一间营房,推门而入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苍劲的隶书“精忠报国”,落款为十九路军少校营长,胡峻。
“这字是您写的?”孙菁嘴上问着,心里早已下了定论,因这字恰如他的人一般端凝俊秀。
果然,他并未否认,反问道:“可还入得法眼?”
孙菁支颌品道:“挺劲而不失俊逸,很有些琴心剑胆的味道。”
“承蒙赞赏!”他对她微微一笑,“这是我听过的最特别的评价。”
这时,勤务兵端了盆清水进来,少校——胡峻示意他给孙菁送去,“梳洗一下吧!”
孙菁掬起一泓清凉的水,欣喜道:“长官真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。”
胡峻轻嗤道:“别长官来长官去的,嘴里说的好听,心里指不定在骂我什么呢!”
“怎么会,谢都来不及呢!”孙菁对着镜子细心的擦去脸上的血污与尘泥,胡峻凝视着镜中那张白嫩柔媚的娇容一时有些失神。抹净了脸,她又散开发辫梳理,葱白的玉指在乌黑的长发间穿梭,构成了一种清纯的诱惑。不经意间,她在镜中对上了他的眼,他有些尴尬的别开,回身翻找出一把圆润的桃木梳递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孙菁赞叹着抚过镂花的梳背,有些爱不释手。
“送你。”胡峻沉声道。
孙菁轻摇螓首,说:“虽然我很想收下,但还是不能。”她灵巧的绑好发辫,将梳子递还给他,见他不接手,她细柔的叹口气,解释:“梳子在古时可是定情之物。”
胡峻深深望了她一眼,驳道:“宝剑酬知己,红粉赠佳人,物尽其用而已。”
孙菁起身走到窗前,远眺着渐暗的天色,抱胸咏吟:“物尽其用,那你和你的队伍,可有尽其用?《日知录》有曰——是故知保天下,然后知保其国。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。”
“是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!但爱国要讲究方式!今日你们的公然挑衅,除了逞一时之快,赢得了什么?”胡峻负手走到她身后立定,说:“真要动手,我这里随便拉一队人出去都能把那些欺负你的小日本给收拾了,可你有没有想过逞这种匹夫之勇的后果——那只会沦为日本人手中的把柄,势必会招来更大的灾祸!”
孙菁回首,忿然作色:“那我们就该坐以待毙,等着日本人爬到中国人头上去吗?”
胡峻黑亮的眸中与她一样跳动着激愤的火焰,他厉声道:“在这里的每一个将士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、皆有报定牺牲一切之决心。可是打仗不但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,打仗的目的不是让人去死,而是让更多的人去生!”
孙菁被他的字字铿锵震撼,而他眼中辛楚隐忍的血性更是让她再也说不上一句责难的话来。
两人就这样无声对望着,许多事情就这般不言而喻。良久,窗外传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静昵的气氛,胡峻作势轻咳一声,道歉说:“对不起,不该对你那么大声。”
“不,”孙菁释然一笑道:“您说的一点也不错,我想今后我决不会轻言牺牲的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这时,副官进来报告了外边的情况,完毕,胡峻吩咐他备车。“走吧,”他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孙菁肩头,说,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车一路行过梧桐栉比的西式马路,孙菁时而看向窗外千叶绿云委的街景、时而看向身边如梧桐般集挺拔与秀逸于一身的男人,一丝淡淡的离愁悄然袭上心头
绿树白花的家门前,孙菁轻轻说了声:“再见!”
胡峻望着她欲语还休的水眸,忍不住邀约:“星期天有时间吗?一起出去走走吧?”
孙菁微愣了一下,旋即绽开一朵炫丽的笑靥,“好啊!”她如叹息般柔声回应。
胡峻将她花样的笑容尽收入心底:“那一言为定!”
“一言为定!”于是在那个华灯初上的黄昏,他们许下了约定……
一声炮响炸碎了静谧的夜。零星的枪声变得越来越密集。孙菁顾不得整理纠缠不休的旧日思绪,就在惊心动魄的急诊铃声中冲到了诊室。
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午夜,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突袭闸北,攻占天通庵车站和上海火车北站,胡峻所在的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,率领上海军民奋起抗战,战争,终究还是爆发了……
前方被救下来的伤员带来的都是让人心痛的消息,闸北一带满目苍痍、血流成河。好在,我们并没有输,战事至今已过一周,日军并未如预期那样占领上海,他们甚至拿不下吴淞。
胡峻,他可安好?
家人已暂避香港,孙菁却独自留了下来。于是,在这本该是洋溢着幸福热闹的除夕夜,她只能呆在医院,也必须呆在医院。
医院里一派忙乱,空气中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,死神定然蛰伏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。每天都有大量的伤者需要护理,孙菁微笑着安抚那些几近崩溃的苦难者,背转过身却偷偷抹去自己担忧的泪水;累了的时候,找个安静的角落小睡一下,却又总是在噩梦中惊醒……
一九三二年的二月显得格外的漫长,战火中的人们度日如年。战事不断的扩大着,当月下旬,日方投入的兵力据说已超过七万。国军方面也不断的调兵遣将,而十九路军依然奋战在战线的最前沿。
三月二日,日军在太仓浏河登陆,腹背受敌的国军不得不后撤。三月三日,日军占领了真如、南翔,而后宣布停战,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争,终于告一段落。
最后听到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,传闻,国军方面伤亡惨重。孙菁鼓不起勇气去打探消息,只在医院里日夜忙碌。等待是一种煎熬,尤其是她根本不知道要等多久,更不知道等待的尽头又会是什么。思绪与她的房间一样,空荡荡的,她不愿去多想,只是忙着照顾暴增的伤病员。
这一天终于还是来到了。正午时分,前方的厅堂里传来开门的声响,孙菁屏息转眸,一道卓然挺拔的身影赫然跃入眼帘。她竟然有些不敢上前,生怕那只是自己思念出来的幻想,直到那双有力的臂膀再度将她纳入怀中……
“咳,咳。”一个浑厚沉稳有带点儿调侃的声音在身边响起:“咱们先看诊,一会儿再叙别情可好啊?”正是院长
孙菁立时清醒过来:“你受伤啦?”上下打量胡峻,果然面色较平时苍白了些,眉梢眼角掩不住的疲惫,然而衣帽整洁,并无血迹。
旁边跟来的一个兵却忍不住叫了出来:“长官受伤十余日了,一直没有好好治疗,总是硬挺着。”
孙菁忍不住皱眉,急急忙忙和胡峻的士兵一起将他扶到诊床上,见他举步维艰,一颗芳心提到喉咙。待得揭开潦草的包扎,孙菁的心直直沉到了最底。
枪伤,看位置打断了韧带,不知有没有骨折,伤口青肿,血肉模糊,显然是感染了。拖着这样一条腿,真不知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。再看胡峻,面色如常,盯着伤腿,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,孙菁不禁又急又气,恼道:“这么不小心,怎么搞成这个样子?”
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日 夜
在爆炸声中准备撤退的最后六人,遭遇日军堵截。
六个人。九十发子弹,手雷五枚,信号弹一枚。
子弹划破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,太近了……分不清打在谁的身上。空气中渐渐浓郁的硝烟和血腥味儿让人红了眼。
“三宝!”孙洋的声音撕心裂肺,负责断后的魏三宝身形重重的顿了一下,一朵娇艳的红花在夜色的映衬下开在肩头。
“唐萧,带队往东北方向334K处撤离!”胡峻迅速补位到魏三宝身前。
“营长!”唐萧和孙洋同时开口,却在胡峻狠狠地抛出一枚手雷后闭了嘴。
没时间犹豫,否则,一切牺牲都没有价值。
枪声渐渐息止。深沉的夜色将死亡的气息渐渐湮灭……丛林中野兽出没,却比兽化的人来的善良。
魏三宝的左臂不自然的下垂着,右手端着枪,脚步有些踉跄,一步不落的紧随着胡峻的步伐。
悄声无息的奔走,草叶在腿间哗哗作响,如游走的蛇。
胡峻觉得有些冷,热量正从下肢的某个地方流失,脚步不停,他要,把这个兵完完整整的带出去。身后还有不死心的人在追赶,只是越来越远,偶尔听到有人喊话,夹杂零星的枪声。
追兵渐渐没了踪影,胡峻决定停下来处理一下魏三宝的伤口。
没有急救包,殿后的任务总是希望负重越少越好。胡峻用匕首裁下自己军用衬衣的袖子。
“还好,没伤到骨头,三宝,忍着点。”胡峻一边说一边帮他包扎好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苦笑着撕下了另一只袖子。
“营长,你受伤了!”魏三宝看着胡峻撕开裤管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小腿近膝盖处的肌肉撕裂了很大一片,依稀可见森白的腿骨。这是被子弹在远距离击中后减速造成的……弹头应该还留在肌肉里。
“瞎咋呼什么!”胡峻皱着眉头斜了魏三宝一眼,考虑着是不是用匕首把弹头挖出来,仔细看了看又放弃了……离动脉太近,还钻进了肌腱。
用衬衣袖子扎住裂开的地方,上下颌狠狠地磕了一下。吐出一口气,看到魏三宝担心的眼神,胡峻无可奈何的说:“放心,你营长命大得很!”
夜色来袭,丛林中弥漫淡淡雾气。
20公里,急行军四个小时,此刻,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。
魏三宝觉得很累,耳朵里响着尖利的蜂鸣,下午短暂的休息对减轻伤痛和疲劳没起到太大的作用,头很晕,但看着自己前方
压迫式止血,对于大型创伤而言,无异于饮鸩止渴。魏三宝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,那条当作绷带紧紧缠绕的衬衣袖子,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颜色。他的营长还在前进,方佛那颗弹头嵌入的地方只是靶场里厚重的掩护墙。
人真的可以如此强大……年轻的士兵心里感叹着,对前方身影的崇敬和憧憬抵消了面对死亡的那一点点不安。
露水和着汗水,潮湿冰冷,让本就困难的步履更加沉重。
胡峻一边警惕四周的动静,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,那条伤腿在吸气时落地,呼气时迈出……这样能减少因疼痛而消耗掉体力。察觉自己那条伤腿正在变得冰冷,紧紧扎住的伤口抑制了血液循环。痛感减弱了,神经逐渐麻痹,却下意识的感知到每走一步,坚硬的金属都不可避免的和腿骨产生摩擦,铮铮作响。
只剩一个愿望,就是将最后这个兵,义无反顾担任后卫保证主力突围的年轻士兵之一,带到安全的地方。撑过这二十公里,就能到达指定的集结地,获得接应。
向前,再向前……仿佛永动的机器。风吹过阔叶树和茂密连片不知深浅的草丛,听上去像从海底翻卷着涌上来的涛声。
“三宝,你来前突……”脚步慢了下来,胡峻喘得有点厉害。魏三宝快步上前,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说:“营长,我们一定能回去的。”
“废话!”胡峻笑着回答,声音有些暗哑。
三宝不再说话,如他的模样,专注于眼前的路。他知道身后那个人撑的有多辛苦,因为渐渐沉重的呼吸,因为变得零乱的脚步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“营长?” 杂乱的人声,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。
胡峻看着昔日同袍晃动不休的身影,嘴角划过一丝笑意,下一刻,眼前微弱的光也消失了。
“营长!”魏三宝骤然转身,暗夜中胡峻的身影如倾斜的树,轰然倒地。一刹那间惊动四野。
牛院长仔细检查完毕,长叹了一口气,面沉如水,语气郁郁:“小伙子,你这腿恐怕是保不住,要是不尽快截肢,一个不好会要命的。”
孙菁的心瞬间坠入了冰窟一般,冷,并且要被冻碎了。
三宝的声音仿佛隔了很远:“营长怎么能没有腿呢?您是院长,是专家,您一定有办法的。”
“是啊……您还有没有别的办法,没有腿,又怎么能抗日救国呢?”喉咙干涩,声音比想象中暗哑,胡峻艰难的措辞。孙菁轻轻的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缠。
“如果不截肢的话,就得将感染的组织全部清除,但是这样要冒很大的风险,对全身状况要求很高,你现在的身体能不能经得起这份折腾?”牛院长字字沉重。
“没问题!只要能保住腿,什么折腾我都受得住。”
“可能到了最后,情况依然没有好转,还是要截肢……”
“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我愿意战斗到底!”胡峻斩钉截铁。
“唉,我就知道……小孙,这个病患就交给你了,现在,准备清创术。”
孙菁点头。窗外,还算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。透过玻璃,光线将随风颤抖的枯枝映射在病房内的墙上,如同静默的电影。
北方的冬天,有阳光,却没有温度。
孙菁觉得这是最糟糕的一次手术了。肿胀发黑的皮肉,喷涌而出的血液,白森森的骨骼、韧带、神经,深深浅浅的痛划过她的心脏,以致于最后缝合的时候,手指不可抑止的颤抖,需要咬牙克制那么久,那么久。
如果这一关不算什么,那么日日不间断的换药便是另一种折磨。
所谓换药,就是用刺激的药剂,擦除坏死组织,直至伤口出现新鲜血液,此外,还要按摩,反反复复的拉伸和推拿,不让肌肉在生长过程中粘连。这是个痛苦的过程——生长、粘连、拉开,再生长、再粘连、在拉开……直至新肌肉长到足够负担一条腿的运动负荷。
每当这个时候,胡峻就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或温言软语,或谈笑风生,他静静的躺着,只有放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的手泄漏了他绷紧的神经。此刻的他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注意到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,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跟疼痛作斗争了。
孙菁看着那人一脸隐忍的表情,他的牙咬得很紧,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随着呼吸起伏向耳后和脖颈流淌,突然就想起那个一直不太欣赏的关羽,其实也是有很英雄的地方的。
“哎,魂归故里啦。”孙菁猛然回神,却是伤患已经缓过劲儿来,看她愣怔,出声相唤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孙菁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可不是,我既姓胡,说的话自然也成了胡说。唉,冤哉枉也。”胡峻说着,还有些调皮的眨眨眼睛。
孙菁忍俊不禁,连忙端起桌上热气腾腾的牛奶:“刚刚好,赶快喝了,怎么的,舒服得不想起来了啊?”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。胡峻眨了眨眼,也伸出一只手去,借着孙菁的力量坐了起来。
胡峻的手冰冷,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水,感受到孙菁手中的干爽、温热而柔软,想要不露痕迹的抽出手来,却被紧紧的握住。
胡峻有点儿发呆。头发里的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下来,迷了眼,有些刺痛。只听得孙菁深情款款又略带落寞的说:“答应我,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胡峻拧拧她粉俏的鼻尖笑言:“我是个军人,随时随地都准备着为国捐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孙菁手中的牛奶已经喂进了他的嘴里:“不知当初是谁装模作样地对我谆谆教诲什么‘生存未到绝望时决不放弃生存,牺牲未到最后的关头决不轻言牺牲。’难道想食言不成?快喝快喝,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搞来的高级营养品,不然你能保住你的腿,不然你会恢复得那么快,快到又要上战场了……”
胡峻狼吞虎咽下这几天喝得很有些无可奈何的营养品,也知道孙菁一片好意,在战火纷乱的现今不知如何煞费苦心才得了来,虽然觉得有点搞笑,但从来毫不犹豫喝得一滴不剩。
孙菁甚是满意,紧偎着他,又有些落寞:“等到正式开战,我们势必会分开很久了。”
胡峻宠溺的拥住她,开解道: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孙菁痴痴的许诺:“别离的那天,我会等你,一天、一月、一年、一辈子,今生等不到,来世继续等……”
胡峻执起她的双手放在唇边,真挚的望着她的双眸,应承:“生死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又是一个山映斜阳天接水的黄昏,胡峻还走得不是那么利落,却已经接到了归队的紧急通知,孙菁送他离开,一站又一站,却怎么也舍不得说再见。
夕阳将他们的身影契合在一起,彩霞为他们记下了永恒的誓言,如果世间真有轮回,即使明日又隔天涯,他们终将循着这一刻的心跳寻回彼此……
你若曾是江南采莲的女子
我必是你皓腕下错过的那一朵
你若曾是那个逃学的顽童
我必是从你袋中掉落的那颗崭新的弹珠
在路旁草丛里,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
你若曾是面壁的高僧,
我必是殿前的那一炷香
焚烧着,陪伴过你一段静穆的时光
因此,今生相逢,
总觉得有些前缘未尽,
却又很恍惚
无法仔细地去分辨
无法一一地向你说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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